十二因緣
十二因緣（緣起）是佛陀對苦的生起與止息的說明：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十二支環環相扣，前支集起則後支集起，前支滅盡則後支滅盡。
讀原經全文《正見經（中部9）全文白話對照｜十二因緣逐支問答》 →緣起是什麼：「此支集起，故彼支集起」
「緣起」是巴利語 paṭiccasamuppāda 的漢譯：paṭicca 意為「緣於、依靠」，samuppāda 意為「生起」，合起來就是「依條件而生起」。它既不是宿命論，也不是造物主式的因果觀，而是指出：任何現象都依特定條件而成立——條件具足，它生起；條件撤除，它止息。苦也不例外。
在《正見經》（Sammādiṭṭhisutta, MN9）中，這個原理被舍利弗以最樸素的公式一再重複：從生的集起，有老死的集起；從生的滅盡，有老死的滅盡。每一支都是如此——後一支依前一支而立，前一支滅去，後一支便無從生起。整條十二支的鎖鏈，就是這個條件式原理的逐環展開。
MN9 的場景是舍利弗為比丘們解說「正見」。每講完一輪，比丘們就追問「是否還有另一種方式」，他便再從緣起的下一支切入。對每一支，他都用同一組四個問題來定義：這一支是什麼？它的集起是什麼？它的滅盡是什麼？導向它滅盡的道是什麼？——如實了知這四項，就是正見。這種「每支皆有完整定義」的問答體，正是本經在整部巴利藏中處理十二因緣最獨特的地方。
Jātisamudayā jarāmaraṇasamudayo jātinirodhā jarāmaraṇanirodho ayameva ariyo aṭṭhaṅgiko maggo jarāmaraṇanirodhagāminī paṭipadā seyyathidaṁ
從生的集起，有老死的集起；從生的滅盡，有老死的滅盡；正是此聖八支道——導向老死滅盡的修行道，即是：
Yato kho āvuso ariyasāvako jarāmaraṇañca pajānāti jarāmaraṇasamudayañca pajānāti jarāmaraṇanirodhañca pajānāti jarāmaraṇanirodhagāminiṁ paṭipadañca pajānāti
諸友，凡聖弟子了知老死、了知老死集、了知老死滅、了知導向老死滅之道……
ettāvatāpi kho āvuso ariyasāvako sammādiṭṭhi hoti ujugatāssa diṭṭhi dhamme aveccappasādena samannāgato āgato imaṁ saddhammaṁ
諸友，就此而言，聖弟子具有正見，具有見解，於諸法具足不壞淨信，已到達此正法。
十二支是哪十二支：MN9 的逐支問答架構
十二因緣的十二支，依順觀（由因到果）的順序是：無明（avijjā）→ 行（saṅkhāra）→ 識（viññāṇa）→ 名色（nāmarūpa）→ 六入（六處，saḷāyatana）→ 觸（phassa）→ 受（vedanā）→ 愛（渴愛，taṇhā）→ 取（upādāna）→ 有（bhava）→ 生（jāti）→ 老死（jarāmaraṇa）。經典中常見的敘述格式是「無明緣行，行緣識……」，一路推到「生緣老死」，憂悲苦惱由此聚集。
MN9 的走法恰好相反：舍利弗從最貼近經驗的「老死」開始，往回追問它的條件是「生」，生的條件是「有」……一路逆推回「無明」，甚至更進一步問到無明的條件「漏」（āsava）。每一支都以完全相同的格式提問——什麼是它、什麼是它的集、什麼是它的滅、什麼是導向它滅之道——然後給出明確的定義與分類。
後世的註釋傳統（如南傳《清淨道論》與北傳阿毘達磨論書）將十二支整理成「三世兩重因果」：無明與行屬過去世之因，識到受為現在世之果，愛、取、有為現在世之因，生與老死為未來世之果。這是論書層次的詮釋框架，對理解各支的分工有幫助；但需要說明的是，MN9 經文本身只給出每一支的定義與集滅道，並沒有三世分配的說法。本頁以下依經文原貌呈現。
Katamaṁ panāvuso jarāmaraṇaṁ katamo jarāmaraṇasamudayo katamo jarāmaraṇanirodho katamā jarāmaraṇanirodhagāminī paṭipadā
「諸友，什麼是老死？什麼是老死集？什麼是老死滅？什麼是導向老死滅之道？」
Katamā panāvuso avijjā katamo avijjāsamudayo katamo avijjānirodho katamā avijjānirodhagāminī paṭipadā
「那麼，朋友們，何為無明？何為無明的集起？何為無明的滅？何為導向無明滅的實踐之道？」
逐支的原典定義（一）：老死、生、有——存在的果報端
老死（jarāmaraṇa）是整條因緣鏈的終端，也是 MN9 最先定義的一支。經文的定義非常具體：「老」是眾生的衰老、老朽、牙齒脫落、頭髮變白、皮膚起皺、壽命衰減、諸根熟壞；「死」是眾生的殞落、破滅、消失、命終、諸蘊破滅、身體捨棄、命根斷絕。這不是抽象的哲學命題，而是對身心現象直白的描述——十二因緣要解釋的，正是這件每個人都無法迴避的事實從何而來。
生（jāti）是老死的條件。經文定義為：眾生在各個眾生類別中的出生、誕生、入胎、諸蘊的顯現、諸入處（感官）的獲得。有了「生」，老死便不可避免；所以經文說「從生的集起，有老死的集起」。
有（bhava）是生的條件，指存在的狀態或生命形態。MN9 給出三分：欲有（欲界的存在）、色有（色界的存在）、無色有（無色界的存在），涵蓋佛教宇宙觀中一切可能的生命處境。有從何來？經文說：「由取之集起而有之集起」——執取什麼，就朝向什麼樣的存在。
Yā tesaṁ tesaṁ sattānaṁ tamhi tamhi sattanikāye jarā jīraṇatā khaṇḍiccaṁ pāliccaṁ valittacatā āyuno saṁhāni indriyānaṁ paripāko
凡是在那些種種眾生、那那眾生類別中，有衰老、老朽性、破損（牙齒脫落）、白髮、皮膚皺紋、壽命的衰減、諸根的成熟衰敗。
ayaṁ vuccatāvuso jarā
朋友，此即稱為「老」。
Katamañcāvuso maraṇaṁ
那麼，朋友們，什麼是「死」？
Yā tesaṁ tesaṁ sattānaṁ tamhā tamhā sattanikāyā cuti cavanatā bhedo antaradhānaṁ maccu maraṇaṁ kālaṅkiriyā khandhānaṁ bhedo kaḷevarassa nikkhepo jīvitindriyassupacchedo
凡是從那些種種眾生、那那眾生類別中的殞落、消逝性、破滅、消失、死（死神）、死亡、命終、諸蘊的破滅、身體的捨棄、命根的斷絕。
Yā tesaṁ tesaṁ sattānaṁ tamhi tamhi sattanikāye jāti sañjāti okkanti abhinibbatti khandhānaṁ pātubhāvo āyatanānaṁ paṭilābho
凡在那些那些眾生的各各群類之中：生、誕生、入胎、出生、諸蘊的顯現、諸入處的獲得——
ayaṁ vuccatāvuso jāti
賢友，此即稱為「生」。
Bhavasamudayā jātisamudayo bhavanirodhā jātinirodho ayameva ariyo aṭṭhaṅgiko maggo jātinirodhagāminī paṭipadā seyyathidaṁ
由有之集起，〔有〕生之集起；由有之滅，〔有〕生之滅；此正是聖八支道——導向生之滅的修行，即：……
逐支的原典定義（二）：取、愛、受、觸、六入——苦的中游
取（upādāna）即執取。MN9 分為四種：欲取（對感官對象的執取）、見取（對見解的執取）、戒禁取（對儀式與禁戒的執取）、我語取（對「我」之論說的執取）。值得注意的是，四取之中只有一種關於感官享受，其餘三種都是對觀念、儀軌與自我理論的抓取——執取的範圍遠比「貪戀物質」寬廣。取的條件是渴愛：「渴愛集起故取集起」。
愛（taṇhā，渴愛）在 MN9 中依所緣分為六類：對色、聲、香、味、觸、法的渴愛——渴愛總是對「某個對象」的渴愛，遍及六種感官經驗。它的條件是受：「從受的生起，渴愛生起」。在苦集聖諦中，渴愛正是被點名為苦之集起的那一支，因此愛與取之間，常被視為整條鎖鏈上最關鍵、也最有著力點的一環。
再往上游：受（vedanā）是六種觸所生的感受（眼觸所生受乃至意觸所生受），其條件是觸——「觸的集起即受的集起」（mn9:42.4）。觸（phassa）是眼觸、耳觸、鼻觸、舌觸、身觸、意觸六種，感官、對象與識三者交會的接觸，其條件是六入——「六處生起故，觸生起」（mn9:46.4）。六入（saḷāyatana）即眼、耳、鼻、舌、身、意六處，是經驗世界的六個門戶，其條件是名色——「從名色之集起，生起六處之集起」（mn9:50.4）。這一段中游描繪的是：只要有感官與世界的接觸，感受便生起；感受生起，渴愛與執取便有了立足點。
Cattārimāni āvuso upādānāni
「諸賢，此有四種取：」
kāmupādānaṁ diṭṭhupādānaṁ sīlabbatupādānaṁ attavādupādānaṁ
「欲取、見取、戒禁取、我語取。」
Taṇhāsamudayā upādānasamudayo taṇhānirodhā upādānanirodho ayameva ariyo aṭṭhaṅgiko maggo upādānanirodhagāminī paṭipadā seyyathidaṁ
「渴愛集起故取集起，渴愛滅故取滅；此即聖八支道──導向取滅之道，即：」
Chayime āvuso taṇhākāyā
賢友，此六類渴愛——
rūpataṇhā saddataṇhā gandhataṇhā rasataṇhā phoṭṭhabbataṇhā dhammataṇhā
對色的渴愛、對聲的渴愛、對香的渴愛、對味的渴愛、對觸的渴愛、對法的渴愛。
Vedanāsamudayā taṇhāsamudayo vedanānirodhā taṇhānirodho ayameva ariyo aṭṭhaṅgiko maggo taṇhānirodhagāminī paṭipadā seyyathidaṁ
從受的生起，渴愛生起；從受的滅盡，渴愛滅盡。正是此聖八支道，乃導向渴愛滅盡的道跡，即：
逐支的原典定義（三）：名色、識、行、無明——回到根源
名色（nāmarūpa）是 MN9 定義得最細的一支。「名」是受、想、思、觸、作意——心理層面的運作；「色」是四大種（地、水、火、風）以及依四大種所造之色——物質層面的身體。名與色合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身心組合。它的條件是識：「由識的集起，名與色集起」。
識（viññāṇa）依六種感官分為六識身：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識的條件是行：「從行的生起，識的生起」。行（saṅkhāra）在緣起脈絡中指造作，MN9 分為三種：身行、語行、心行——透過身體、語言與內心進行的造作活動。行的條件，就是十二支之首的無明。
無明（avijjā）的定義是全經最畫龍點睛的一筆：無明不是泛泛的「無知」或「愚笨」，而是特指四種不了知——對苦不了知、對苦之集不了知、對苦之滅不了知、對導向苦滅之道不了知。換句話說，無明就是不知四聖諦。這個定義把十二因緣與四聖諦直接扣合起來：整條因緣鏈之所以轉動，根源在於對「苦、集、滅、道」的無知；而正見的內容，正是對這四者的了知。
Vedanā saññā cetanā phasso manasikāro
感受、想、思、觸、作意
idaṁ vuccatāvuso nāmaṁ
道友，這被稱為「名」。
cattāri ca mahābhūtāni catunnañca mahābhūtānaṁ upādāyarūpaṁ
四大種，以及依四大種所造之色
idaṁ vuccatāvuso rūpaṁ
道友，這被稱為「色」。
Yaṁ kho āvuso dukkhe aññāṇaṁ dukkhasamudaye aññāṇaṁ dukkhanirodhe aññāṇaṁ dukkhanirodhagāminiyā paṭipadāya aññāṇaṁ
「朋友，凡對苦不了知、對苦集不了知、對苦滅不了知、對導向苦滅之道不了知——」
ayaṁ vuccatāvuso avijjā
「朋友，此稱為無明。」
每支都通向解脫：MN9 的「集滅道」公式
MN9 處理十二因緣最特別的地方，是它給每一支都套上四聖諦式的完整架構：這一支是什麼、它的集、它的滅、導向它滅之道——而每一支的「滅之道」都是同一條八支聖道（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這意味著：緣起在本經中不是一套供人背誦的形上學理論，而是十二個可以下手觀察的修行切入點；從任何一支如實了知其四轉，都是正見，都通向苦的止息。
經文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細節：無明也有條件。舍利弗說「從漏的集起，無明集起」，而在其後的段落中，漏（欲漏、有漏、無明漏）又以無明為其集起（mn9:70.4）。無明與漏互為條件，形成迴圈——這表示緣起鏈沒有一個形上學意義的「第一因」：無明不是創世的起點，而只是一個同樣依條件而立、因此也同樣可以被止息的環節。
每一支的段落都以同一句定型句作結：如此了知的聖弟子捨斷貪、瞋、見慢的隨眠，「捨斷無明、生起明」，就在現法中成為「苦的終結者」。從頭到尾，緣起教學的目的只有一個——不是解釋世界，而是止息苦。
Āsavasamudayā avijjāsamudayo āsavanirodhā avijjānirodho ayameva ariyo aṭṭhaṅgiko maggo avijjānirodhagāminī paṭipadā seyyathidaṁ
「從漏的集起，無明集起；從漏的滅，無明滅；正是此八支聖道，乃導向無明滅的實踐之道，即：」
Yato kho āvuso ariyasāvako evaṁ avijjaṁ pajānāti evaṁ avijjāsamudayaṁ pajānāti evaṁ avijjānirodhaṁ pajānāti evaṁ avijjānirodhagāminiṁ paṭipadaṁ pajānāti so sabbaso rāgānusayaṁ pahāya paṭighānusayaṁ paṭivinodetvā asmī ti diṭṭhimānānusayaṁ samūhanitvā avijjaṁ pahāya vijjaṁ uppādetvā diṭṭheva dhamme dukkhassantakaro hoti
「友啊，當聖弟子如此明知無明、如此明知無明之集、如此明知無明之滅、如此明知導向無明之滅之道，彼便以一切方式捨棄貪的隨眠，消除瞋的隨眠，連根拔除見與慢的隨眠，捨棄無明、令（明）生起，從而（依提供資料詞義）於現見諸法中成為使苦終結者。」
ettāvatāpi kho āvuso ariyasāvako sammādiṭṭhi hoti ujugatāssa diṭṭhi dhamme aveccappasādena samannāgato āgato imaṁ saddhamman ti
「朋友，僅此，聖弟子即是具正見者，具足於法中不壞的淨信，已來到此——」
與大乘詮釋的關係
「緣起性空」是漢傳佛教耳熟能詳的四字語，但它的兩半來歷不同。「緣起」（paṭiccasamuppāda）出自最早期的經典層——巴利尼柯耶與漢譯阿含，本頁的《正見經》（MN9）與《相應部・因緣相應》（SN12）即是其原始出處；在這些經文中，佛陀以緣起說明苦的生起與止息，並未使用「性空」一詞。「性空」以及「緣起性空」的合說，是西元二、三世紀左右龍樹（Nāgārjuna）所開創的中觀學派的發展：《中論》「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一頌，將「依條件生起」直接等同於「無自性、空」，此說經鳩摩羅什譯介後成為漢傳佛教的通行理解。就中觀傳統而言，性空是緣起的必然涵義，是對佛陀本懷的闡明；就上座部與經典文獻學的立場而言，尼柯耶中的緣起自成完整教學，未預設後起的空性論述。兩種讀法在此並陳，供讀者對照，本站不作裁決。
十二因緣的順序是什麼？
順觀（由因到果）的順序是：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經典中也常用逆觀，由果溯因：老死緣於生，生緣於有……一路推回無明。MN9 採取的正是逆推的方向——舍利弗從最貼近經驗的老死問起，逐支回溯，最後到無明，甚至再問到無明的條件「漏」。順觀說明苦如何聚集，逆觀（配合滅的公式）說明苦如何止息，兩個方向在經典中並用。
「緣起」和「十二因緣」一樣嗎？
不完全一樣。「緣起」是原理——一切現象依條件生起、隨條件止息；「十二因緣」是這個原理應用於「苦如何生起」時最完整的展開，十二支是其標準形式。但緣起不限於十二支：在 MN9 中，舍利弗以同一套「是什麼、集、滅、道」的公式，也解說了四食與三漏；《相應部》中另有支數不同的緣起說法。可以說十二因緣是緣起最著名的樣板，而非其全部。
「緣起性空」是佛陀說的嗎？
需要分開考據。「緣起」確是佛陀在最早期經典中的核心教導，本頁的 MN9 與《相應部・因緣相應》都是原始出處。「性空」及「緣起性空」的合說，則見於西元二、三世紀龍樹的中觀學派：《中論》將「眾因緣生法」直接等同於「空」，經漢譯後成為漢傳佛教的通行語。尼柯耶中的佛陀以緣起說明苦的生滅，未使用「性空」一詞；中觀傳統則認為空性正是緣起的必然涵義。兩者的關係如何理解，各傳統立場不同，本站並陳而不裁決。
十二因緣出自哪部經？
巴利藏中最系統的出處有二：《相應部・因緣相應》（SN12）收錄大量以緣起為主題的經文；《中部》第 9 經《正見經》（MN9）則以問答體給出每一支的明確定義——什麼是老死、什麼是生、什麼是無明，每支並附集、滅與導向滅之道，是想查「原典定義」時最直接的一部經。漢譯《雜阿含經》中亦有大量對應經文。本頁全文依 MN9 呈現。
「三世兩重因果」是經文說的嗎？
不是經文本身的架構，而是後世註釋傳統的整理：南傳《清淨道論》與北傳阿毘達磨論書將十二支配置為過去世之因（無明、行）、現在世之果（識至受）、現在世之因（愛、取、有）、未來世之果（生、老死），故稱「三世兩重因果」。作為理解框架自有其作用，但 MN9 等經文本身只給出各支的定義與集滅道公式，並沒有三世分配的說法。讀者宜區分經文與註釋兩個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