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聖諦
四聖諦（苦、集、滅、道）是佛陀在鹿野苑初轉法輪時宣說的四項核心真理：苦聖諦指出生命中苦的範圍，集聖諦指明苦的起因是渴愛，滅聖諦是渴愛的無餘止息，道聖諦是導向苦滅的八正道。
讀原經全文《轉法輪經白話全文（初轉法輪・相應部 SN 56.11）｜佛陀首次宣說四聖諦》 →相關： 八正道 ・十二因緣 ・五蘊 ・怎麼放下？佛陀教的七種斷除煩惱之法 ・為什麼佛教說慾望帶來痛苦
四聖諦在佛法中的地位：從初轉法輪到舍利弗的詳解
《諦分別經》（Saccavibhaṅgasutta, MN141）的場景就在波羅奈斯城仙人墮處的鹿野苑——佛陀成道後初次說法之地。經文一開始，世尊便對比丘們宣告：如來在此處轉動了無上法輪，世間的沙門、婆羅門、天神、魔、梵天，任何人都不能使它逆轉；而這個「法輪」的內容，就是對四聖諦的宣說、教導、闡明、建立、開示、分析與明解。初次轉動法輪的那場說法，記載於《轉法輪經》（SN56.11），其核心同樣是四聖諦。
說完這個總綱，佛陀並沒有自己往下講。他囑咐比丘們親近舍利弗與目犍連兩位智慧的比丘，並特別說：舍利弗能夠廣詳地宣說、教導、描述、建立、闡明、分析四聖諦。說罷，世尊起身進入精舍。世尊離去不久，舍利弗便接手，對比丘們把四諦一項一項地「分別」開來——這正是本經題名「諦分別」的由來。
這個安排本身就標示出四聖諦的地位：它不是眾多教理中的一項，而是「法輪」本身的內容；而且它不只需要被宣說，還需要被分析、闡明——每一諦、每一項都有明確的定義。MN141 正是巴利原典中對四聖諦逐項下定義最完整的經文之一，以下便依舍利弗的講解次第逐諦呈現。
Tathāgatena bhikkhave arahatā sammāsambuddhena bārāṇasiyaṁ isipatane migadāye anuttaraṁ dhammacakkaṁ pavattitaṁ appaṭivattiyaṁ samaṇena vā brāhmaṇena vā devena vā mārena vā brahmunā vā kenaci vā lokasmiṁ yadidaṁ
「諸比丘，如來、阿羅漢、正等正覺者在波羅奈斯城仙人墮處鹿野苑轉動了無上法輪，此法輪不可逆轉，無論世間的沙門、婆羅門、天神、魔、梵天或任何人皆不能止息，即是——
catunnaṁ ariyasaccānaṁ ācikkhanā desanā paññāpanā paṭṭhapanā vivaraṇā vibhajanā uttānīkammaṁ
對四聖諦的宣說、教導、闡明、建立、開示、分析與明解。
Sāriputto bhikkhave pahoti cattāri ariyasaccāni vitthārena ācikkhituṁ desetuṁ paññāpetuṁ paṭṭhapetuṁ vivarituṁ vibhajituṁ uttānīkātun ti
諸比丘，舍利弗能夠廣詳地宣說、教導、描述、建立、闡明、分析四聖諦。
Idamavoca bhagavā
世尊說了此語。
Idaṁ vatvāna sugato uṭṭhāyāsanā vihāraṁ pāvisi
說了這話之後，善逝者從座起身，進入了精舍。
苦聖諦（一）：總說，以及生、老、死的定義
舍利弗先給出苦聖諦的總說：生是苦，老是苦，死是苦，愁、悲、苦、憂、惱是苦，所欲不得（求不得）是苦；簡言之，五取蘊是苦。這份清單並非情緒化的感嘆，而是一份接下來要逐項定義的目錄——本經隨後對其中每一項都以「何為生？……此即名為生」的問答體給出正式界說。
「生」的定義是：各類有情的出生、誕生、入胎、諸蘊之顯現、諸處之獲得——不是抽象的「人生」，而是一期生命開始成立的整個過程。「老」的定義同樣具體：衰老、齒落、白髮、皺紋叢生、壽命衰減、諸根衰退。「死」則是：死歿、消逝、諸蘊壞散、色身棄捨、命根斷絕。三項定義合起來，勾勒出一期生命從成立到解體的全程。
值得留意的是，漢傳熟悉的「生老病死」四字中的「病」，在本經苦諦的總說裡並未單獨列為一項；「病」在本經是出現在稍後求不得苦的段落——「本性會患病的眾生」也生起「願我們不病」的欲求。這類細節，正是回到原典逐句對讀才能看見的。
Katamañcāvuso dukkhaṁ ariyasaccaṁ
那麼，道友們，什麼是苦聖諦？
Jātipi dukkhā jarāpi dukkhā maraṇampi dukkhaṁ sokaparidevadukkhadomanassupāyāsāpi dukkhā yampicchaṁ na labhati tampi dukkhaṁ saṅkhittena pañcupādānakkhandhā dukkhā
生亦是苦，老亦是苦，死亦是苦，愁、悲、苦、憂、惱亦是苦；所欲不得亦是苦；簡言之，五取蘊是苦。
Katamañcāvuso maraṇaṁ
諸友，復何為死？
Yā tesaṁ tesaṁ sattānaṁ tamhā tamhā sattanikāyā cuti cavanatā bhedo antaradhānaṁ maccu maraṇaṁ kālaṅkiriyā khandhānaṁ bhedo kaḷevarassa nikkhepo jīvitindriyassupacchedo
凡彼彼有情類中諸有情，從彼彼有情類的死歿、消逝、壞滅、消失、死亡、死、命終、諸蘊壞散、色身棄捨、命根斷絕，
idaṁ vuccatāvuso maraṇaṁ
諸友，此即名為死。
苦聖諦（二）：愁悲苦憂惱、求不得，與五取蘊
接著，舍利弗把「愁、悲、苦、憂、惱」五項逐一定義：愁（soka）是遭遇不幸時的憂愁與內在的深憂；悲（parideva）是哀嘆與悲泣；苦（dukkha）在這裡特指身體的苦——由身觸所生的苦受與不悅受；憂（domanassa）則是心的苦——由意觸所生的苦受；惱（upāyāsa）是遭逢不幸時的苦惱與惱苦之性。這組定義顯示：「苦」一詞在經中有廣狹二義——狹義專指身體的苦受，廣義則涵蓋苦諦所列的一切。
「求不得苦」的定義尤其具體：會出生的眾生生起這樣的欲求——「願我們不再出生！」會老、會病、會死、會愁悲苦憂惱的眾生，也生起「願這些不要來到！」的欲求。然而這些「不能僅藉欲求而得達」——欲求與現實之間這道跨不過去的落差，本身就是苦。
最後，「簡言之，五取蘊是苦」是整個苦諦的總括：色取蘊、受取蘊、想取蘊、行取蘊、識取蘊。前面列舉的生老死、愁悲憂惱、求不得，最終都收攝在這五類被執取的身心現象上。關於五取蘊的完整說明，見〈五蘊〉主題頁。
Jātidhammānaṁ āvuso sattānaṁ evaṁ icchā uppajjati
賢友，對具有生性的眾生（或：執著於生的眾生），如此欲求生起：
aho vata mayaṁ na jātidhammā assāma na ca vata no jāti āgaccheyyā ti
『啊，願我們不具有生性，願我們的出生不再來！』
Na kho panetaṁ icchāya pattabbaṁ
然而此不能僅藉欲求而得達。
Idampi yampicchaṁ na labhati tampi dukkhaṁ
此亦是『求不得苦』——所欲而不得，彼亦是苦。
Katame cāvuso saṅkhittena pañcupādānakkhandhā dukkhā
賢友們，那麼哪些是苦——簡而言之，五取蘊？
Seyyathidaṁ rūpupādānakkhandho vedanupādānakkhandho saññupādānakkhandho saṅkhārupādānakkhandho viññāṇupādānakkhandho
即是：色取蘊、受取蘊、想取蘊、行取蘊、識取蘊。
Ime vuccantāvuso saṅkhittena pañcupādānakkhandhā dukkhā
這些，簡而言之，即是（稱為）苦的五取蘊。
Idaṁ vuccatāvuso dukkhaṁ ariyasaccaṁ
諸友，這稱為苦聖諦。
集諦與滅諦：渴愛的生起與止息
苦集聖諦回答「苦從何而來」。舍利弗的定義只指向一個字：渴愛（taṇhā）——那導向再有（來生）、伴隨喜與貪、在此處彼處耽樂的渴愛。經文再把它分為三類：欲愛（對感官對象的渴愛）、有愛（對存在、對「繼續是什麼」的渴愛）、無有愛（對不存在、對斷滅的渴愛）。換言之，苦的起因不在外境，而在這股不斷攀緣、不斷要求「再來」的動力。
苦滅聖諦則是同一句話的反面：對那渴愛的無餘離貪滅盡、捨棄、放捨、解脫、無依著。值得注意的是，滅諦的定義完全扣著集諦來下——滅去的不是世界、不是感受，而是渴愛本身。集與滅兩諦一正一反，構成同一因果的兩面：渴愛生則苦生，渴愛滅則苦滅。
這兩諦的定義在原文中都極為精簡，卻是四諦結構的樞紐：苦諦描述問題的範圍，集諦指出它唯一的成因，滅諦確立止息的可能。剩下的問題是「如何滅」——這就是第四諦的內容。
Katamañcāvuso dukkhasamudayaṁ ariyasaccaṁ
諸友，那麼什麼是苦集聖諦？
Yāyaṁ taṇhā ponobbhavikā nandīrāgasahagatā tatratatrābhinandinī seyyathidaṁ
那渴愛，導向再有，伴隨喜與貪，在此處彼處耽樂，即：
kāmataṇhā bhavataṇhā vibhavataṇhā
欲愛、有愛、無有愛。
idaṁ vuccatāvuso dukkhasamudayaṁ ariyasaccaṁ
諸友，這稱為苦集聖諦。
Katamañcāvuso dukkhanirodhaṁ ariyasaccaṁ
諸友，那麼什麼是苦滅聖諦？
Yo tassāyeva taṇhāya asesavirāganirodho cāgo paṭinissaggo mutti anālayo
就是對那渴愛的無餘離貪滅盡、捨棄、放捨、解脫、無依著。
idaṁ vuccatāvuso dukkhanirodhaṁ ariyasaccaṁ
諸友，這稱為苦滅聖諦。
道諦：導向苦滅的八正道
導向苦滅的道聖諦，舍利弗的回答是：「就是這聖八支道」——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八支不是八個階段，而是一條道路的八個構成部分；MN141 接著對每一支都給出定義，從正見一路講到正定（四禪）。
其中第一支「正見」的定義特別值得注意：對苦的知智、對苦之生起的知智、對苦之止息的知智、對導向苦滅之道的知智——正見就是了知四聖諦本身。這形成一個環形結構：四諦的最後一諦（道）以八正道展開，而八正道的第一支（正見）又回指四諦。道諦與其餘三諦因此不是並列的四分之一，而是把前三諦轉化為可修習之路的樞紐。
八正道各支的完整定義與說明（正思惟的三種意向、正語四離、正精進四勤、正念四念處、正定四禪等），詳見〈八正道〉主題頁；本經正是八正道逐支定義的重要原典出處之一。
Katamañcāvuso dukkhanirodhagāminī paṭipadā ariyasaccaṁ
諸友，那麼什麼是趣向苦滅的道聖諦？
Ayameva ariyo aṭṭhaṅgiko maggo seyyathidaṁ
就是這聖八支道，即：
sammādiṭṭhi sammāsaṅkappo sammāvācā sammākammanto sammāājīvo sammāvāyāmo sammāsati sammāsamādhi
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Katamā cāvuso sammādiṭṭhi
諸友，何者是正見？
Yaṁ kho āvuso dukkhe ñāṇaṁ dukkhasamudaye ñāṇaṁ dukkhanirodhe ñāṇaṁ dukkhanirodhagāminiyā paṭipadāya ñāṇaṁ
諸友，凡對苦有知智、對苦之生起有知智、對苦之止息有知智、對引向苦滅之道有知智者，
ayaṁ vuccatāvuso sammādiṭṭhi
諸友，此即稱為正見。
與大乘詮釋的關係
四聖諦為佛教各傳統共尊的根本教理。漢傳《中阿含經》的《分別聖諦經》是 MN141 的對應傳本，同樣由舍利弗奉命分別解說四諦。漢傳習稱的「八苦」在生老病死、求不得、五取蘊之外另列怨憎會苦與愛別離苦；巴利 MN141 的苦諦總說則如本頁所列，兩種傳本開合略異。大乘進一步開展四諦的詮釋：天台宗判「生滅、無生、無量、無作」四種四諦，對應不同根機；《心經》「無苦集滅道」則是從般若空觀說諸法無自性，並非否定四諦的教學地位。各傳統詮釋並陳於此供對照，本站不作高下裁決。
「苦集滅道」分別是什麼意思？
苦、集、滅、道是四聖諦的簡稱。依《諦分別經》（MN141）的定義：苦聖諦指生、老、死、愁悲苦憂惱、求不得，簡言之即五取蘊是苦；集聖諦指苦的起因——導向再有、伴隨喜貪的渴愛（欲愛、有愛、無有愛）；滅聖諦指對那渴愛的無餘離貪滅盡、捨棄、解脫；道聖諦指導向苦滅的方法——八正道（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四聖諦出自哪部經？
四聖諦最早見於佛陀在鹿野苑初次說法的《轉法輪經》（SN56.11），「初轉法輪」轉的就是四諦法輪。而對四諦逐項下定義最完整的原典之一，是《中部》第 141 經《諦分別經》（MN141）：佛陀重申四諦是法輪的內容後，囑舍利弗詳細分別，舍利弗遂對每一諦、每一項（從「生」的定義到四禪）逐一界說。本頁即依 MN141 原文撰寫。
四聖諦的順序有意義嗎？
有。四諦依「問題—原因—目標—方法」開展：先確認苦的範圍（苦），再找出其成因（集），確立成因可以止息（滅），最後給出止息的具體道路（道）。傳統上常以醫者治病為喻：診斷病症、找出病因、確認可癒、開立處方。MN141 中正見的定義——對苦、苦之集、苦之滅、導向苦滅之道的知智——也按同一順序展開，顯示這個次第本身就是教學的一部分。
佛教說「一切皆苦」，這樣理解對嗎？
依 MN141 的苦諦定義，需要更精確地說。經文列舉的是具體項目：生、老、死、愁悲苦憂惱、求不得；而且經中把「苦」（dukkha，身體的苦受）與「憂」（domanassa，心的苦受）分開定義，可見苦諦並非籠統宣稱一切感受都是痛苦。總結句是「簡言之，五取蘊是苦」——重點在於被執取的五蘊身心整體不圓滿、不可靠，這是一個診斷式的陳述，而非否認生命中有樂受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