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犍連
目犍連(Moggallāna),全名大目犍連(Mahāmoggallāna),是佛陀的第二大弟子。
讀原經全文《思量經(中部15)白話對照》 →相關: 舍利弗的一生
他是誰:神通第一的大弟子
依《巴利專有名詞辭典》(DPPN),目犍連(Moggallāna)是喬達摩佛的第二大弟子(the second of the Chief Disciples)——第一位是舍利弗。DPPN 條目並列出他的另一個名字「拘律陀」(Kolita)。
DPPN 說,他的卓越之處在於神通(psychic power):他能無數次變現出有生命的形體,也能隨意變成任何形貌。經中稱舍利弗與目犍連是理想的弟子,其他人應以他們為榜樣。
網路上關於目犍連的故事流傳極廣,但多數不附出處,也常把不同時代、不同傳統的材料混在一起講。本頁採取不同的做法:每一段敘述都具名標明來源——出自辭典的注明 DPPN,出自經文的直接引用站內巴利原典段落,可逐段點入對照;不在這些材料裡的故事,如實告訴你「它不在」。
出家因緣:與舍利弗同行,七天證阿羅漢
依 DPPN,目犍連與舍利弗最初一同在刪闍耶(Sañjaya)門下修行。後來舍利弗在王舍城遇見馬勝比丘(Assaji),聽聞「諸法因緣生」(ye dhammā hetuppabhavā)的偈頌而證得入流;他找到目犍連,向他複述這首偈,目犍連也隨之證得入流。
兩人先試著說服老師刪闍耶同行未果,便前往竹林精舍(Veḷuvana)拜見佛陀;刪闍耶門下五百名弟子同意隨行。佛陀為他們說法,並以「來吧,比丘們」為他們授戒。
接下來是 DPPN 記載中最動人的一幕:目犍連前往摩揭陀的迦拉瓦拉村(Kallavāla),受戒後第七天,禪坐中昏沉襲來。佛陀知道了,出現在他面前,勉勵他精勤。就在那一天,他證得阿羅漢。從聽聞一偈到證得究竟,前後只有短短數日——這是 DPPN 對他修行歷程的完整交代。
「神通第一」是什麼樣子:DPPN 記載的事蹟
DPPN 條目收錄了多起神通展示的實例,每一則都附巴利文獻出處。其一:佛陀與比丘們在毗蘭若(Verañja)乞食不得時,目犍連提議把大地翻轉過來,讓地底的養分成為食物,又提議開一條路讓比丘們去他方乞食——兩項提議都被佛陀拒絕了(Vin.iii.7)。
其二:一群比丘坐在鹿母講堂樓下高談闊論、輕浮散漫,全然不顧佛陀就在樓上。佛陀囑意之下,目犍連用大腳趾撼動整座講堂,使它震響,以警醒他們(SN.v.269ff.)。其三:他去探望帝釋(Sakka),發現對方沉溺於自身的榮華而驕慢,便撼動帝釋的最勝宮(Vejayanta),使帝釋毛髮直豎、憍慢頓消(MN.i.251ff.)。他也曾上梵天界,當眾質問婆迦梵天(Baka Brahmā),使其承認先前的見解錯誤。
DPPN 還記載:魔羅(Māra)曾鑽進目犍連的腹中作祟,被他喝令出來——目犍連並告訴魔羅,自己在過去世也曾是一個名叫杜西(Dūsī)的魔(MN.i.332ff.,《魔訶責經》)。他能看見一般人肉眼不可見的餓鬼與眾生(SN.ii.254ff.);諸天很歡迎他造訪天界(SN.v.366f.)。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記載的共同輪廓:依 DPPN,他的神通多用於教學與警策——喚醒散漫的比丘、折服驕慢的天神與梵天——而動用神通解決民生問題的提議,則被佛陀否決。
佛陀怎麼評價他:《諦分別經》的「生母與養母」
DPPN 引《諦分別經》(MN141,MN.iii.248)記載佛陀如何區分這對「雙賢弟子」:「舍利弗如同生產者,目犍連如同養育所生者的乳母;舍利弗訓練人證入流果,目犍連訓練人達到最高義。」這段話在站內經文中有完整的現場紀錄。
《諦分別經》開頭,佛陀在鹿野苑向比丘眾略說四聖諦後,當眾勸大家親近舍利弗與目犍連,稱他們是智慧的比丘、同修梵行者的扶助者。「生母與養母」的分工是一個很具體的評價:舍利弗把人領進聖道之流,目犍連則陪人走到終點——最高義,即阿羅漢的究竟解脫。
DPPN 也記載佛陀對他說法能力的直接肯定:有一次佛陀在迦毘羅衛的新講堂為釋迦族人說法後疲倦了,便請目犍連接著為比丘們開示;目犍連講說貪欲與離貪之道,說畢,佛陀熱切地稱讚了他(SN.iv.183ff.)。
Sevatha bhikkhave sāriputtamoggallāne
諸比丘,你們應親近舍利弗與目犍連。
bhajatha bhikkhave sāriputtamoggallāne
諸比丘,你們應結交舍利弗與目犍連。
Paṇḍitā bhikkhū anuggāhakā sabrahmacārīnaṁ
他們是智慧的比丘,是同修梵行者的(anuggāhakā 字釋缺)。
Seyyathāpi bhikkhave janetā evaṁ sāriputto
諸比丘,猶如生育者,如此,舍利弗(亦如是)。
seyyathāpi jātassa āpādetā evaṁ moggallāno
猶如對已出生者之造成者,如此,目犍連(亦如是)。
Sāriputto bhikkhave sotāpattiphale vineti moggallāno uttamatthe
諸比丘,舍利弗教化於入流果,目犍連(教化於)最高義。
教學現場:《思量經》(MN15)——他教比丘如何自省
說起目犍連,多數人只記得神通;但站內保存了一部他親自說法的經——《思量經》(MN15)。在跋祇國鱷魚山的鹿野苑,他召集比丘,開示一個與神通無關、卻極其實用的主題:怎樣的人聽得進勸,怎樣的人聽不進,以及如何檢查自己是哪一種。
他先列出十六種「使人難以教誡的法」——惡欲、自讚毀他、易怒懷恨、被指責就反擊、固守己見……接著給出方法:先「以自己推知自己」,看見別人有這些特質時令人不喜,便推知自己若有,同樣令人不喜;再逐條「以自己省察自己」,查到了就精進捨斷,查無此事就歡喜地繼續修學。
開示的結尾,他給了一個著名的譬喻:如同愛好裝扮的年輕人在明鏡或清水中照看自己的臉,見到污點就設法除去,不見污點就歡喜。這部經呈現的目犍連,是一位務實而體貼的老師——這與 DPPN 的記載一致:佛陀交付他照看比丘們的福祉,他也勤勉地履行;《長老偈》中留有多首他勸勉同修的偈頌,甚至有一次他親手把行為不端的比丘架出門外、閂上門(AN.iv.204ff.)。
Tatrāvuso bhikkhunā attanāva attānaṁ evaṁ anuminitabbaṁ
在此,道友們,比丘應當以自己如此推知自己:
yo khvāyaṁ puggalo pāpiccho pāpikānaṁ icchānaṁ vasaṁ gato ayaṁ me puggalo appiyo amanāpo
凡確實是懷有惡欲、落入諸惡劣欲望中的那種人,這樣的人對我來說是不可愛的、不令人喜悅的。
ahañceva kho panassaṁ pāpiccho pāpikānaṁ icchānaṁ vasaṁ gato ahampāssaṁ paresaṁ appiyo amanāpo ti
「若我也確實沉淪為懷有惡欲、落入諸惡劣欲望中,我對他人來說也是不可愛的、不令人喜悅的。」
Seyyathāpi āvuso itthī vā puriso vā daharo yuvā maṇḍanajātiko ādāse vā parisuddhe pariyodāte acche vā udakapatte sakaṁ mukhanimittaṁ paccavekkhamāno sace tattha passati rajaṁ vā aṅgaṇaṁ vā tasseva rajassa vā aṅgaṇassa vā pahānāya vāyamati
友,就好比一個女人或男人——年輕的青年,喜愛裝扮者——在(所取之物)或清澈明淨的水缽中,省察自己臉的影像;若在那裡見到染色或污點,就為了捨斷那染色或污點而努力。
no ce tattha passati rajaṁ vā aṅgaṇaṁ vā teneva attamano hoti
若在那裡不見染色或污點,就因此而感到歡喜。
lābhā vata me parisuddhaṁ vata me ti
「真是幸運!我確實是清淨的!」
與舍利弗:《無穢經》裡的一場對答
依 DPPN,目犍連與舍利弗之間的情誼與敬重是相互的:《長老偈》中舍利弗讚歎目犍連的偈頌(Thag.1178–1181),甚至比目犍連讚歎舍利弗的更為動人。兩人最深的聯繫是對佛陀共同的愛;分隔兩地時,他們會以天耳與天眼相通,互相分享各自與佛陀的談話(SN.ii.275ff.)。提婆達多分裂僧團、帶走五百比丘時,佛陀派去把人帶回來的,正是舍利弗與目犍連兩人——他們成功完成了任務(Vin.ii.185)。
站內的《無穢經》(MN5)保存了兩人搭檔說法的現場。舍利弗提出「有垢知垢、無垢知垢」四種人的分類後,目犍連立刻追問:同樣有垢的兩人,為什麼一個被稱為劣、一個被稱為勝?這一問把整部經的核心引了出來,舍利弗於是展開銅缽的譬喻,層層作答。
經的末段,目犍連以自己在王舍城親眼所見的一幕作譬:車匠之子削製車輪的輪緣,旁觀的老車匠心中想著「削去這個彎、這個歪、這個瑕疵就好了」,車匠之子便恰恰削去那些地方——他讚歎舍利弗的說法正是如此,宛如知曉他人的心,從心刨心。經文以「那兩位大士彼此隨喜對方所善說的話語」作結。
Evaṁ vutte āyasmā mahāmoggallāno āyasmantaṁ sāriputtaṁ etadavoca
如此說了之後,尊者大目揵連對尊者舍利弗說了這話:
Ko nu kho āvuso sāriputta hetu ko paccayo yenimesaṁ dvinnaṁ puggalānaṁ sāṅgaṇānaṁyeva sataṁ eko hīnapuriso akkhāyati eko seṭṭhapuriso akkhāyati
「師兄弟舍利弗,究竟是什麼因、什麼緣,使得同為兩位有垢者,一位被稱為劣者,另一位被稱為勝者?
Ko panāvuso sāriputta hetu ko paccayo yenimesaṁ dvinnaṁ puggalānaṁ anaṅgaṇānaṁyeva sataṁ eko hīnapuriso akkhāyati eko seṭṭhapuriso akkhāyatī ti
然而,師兄弟舍利弗,又是什麼因、什麼緣,使得同為兩位無垢者,一位被稱為劣者,另一位被稱為勝者?」
Evameva kho āvuso ye te puggalā assaddhā jīvikatthā na saddhā agārasmā anagāriyaṁ pabbajitā saṭhā māyāvino ketabino uddhatā unnaḷā capalā mukharā vikiṇṇavācā indriyesu aguttadvārā bhojane amattaññuno jāgariyaṁ ananuyuttā sāmaññe anapekkhavanto sikkhāya na tibbagāravā bāhulikā sāthalikā okkamane pubbaṅgamā paviveke nikkhittadhurā kusītā hīnavīriyā muṭṭhassatī asampajānā asamāhitā vibbhantacittā duppaññā eḷamūgā tesaṁ āyasmā sāriputto iminā dhammapariyāyena hadayā hadayaṁ maññe aññāya tacchati
賢友,同樣地,那些人——無信心、為謀生計而非出於信心從家出家,奸詐、欺偽、狡猾,傲慢、自大,輕浮、饒舌、散漫言語,於諸根不守護根門,於飲食不知量,不修習警覺,對梵行生活漠然,對學處無強烈恭敬,耽於奢逸、鬆懈,引領退墮,捨棄獨居之責,懈怠,精進薄弱,失念,欠缺正知,心未得定,心馳蕩,愚鈍,流涎之愚——舍利弗尊者以此法門,我以為,宛如知曉他心,從心刨心。
目犍連之死:早期經典其實怎麼說
網路上「目犍連之死」的故事版本很多——被外道雇兇圍毆、骨碎而亡、宿世業報成熟等等,講得繪聲繪影。在複述任何版本之前,值得先看本頁所據材料的原話。
依 DPPN:舍利弗先於目犍連去世,《長老偈》保存了數首目犍連悼念舍利弗之死的偈頌(Thag.1158–1161);目犍連顯然在佛陀之前去世,因為《相應部》記有佛陀提及兩人皆已離世。然後是關鍵的一句——「然而,早期經典並沒有留下關於目犍連死亡情形的記載」(the early texts contain no record of the circumstances of Moggallāna's death)。
也就是說:就巴利經藏與律藏這一層最早的文獻而言,我們確知的只有他去世的相對時序——在舍利弗之後、佛陀之前。坊間流傳的遇害情節與業報解釋,並不出自這一層文獻,也不在本頁所據的 DPPN 節錄與站內經文之中;本頁依出處紀律不予複述,也不評斷其真偽。若你在別處讀到那些故事,可以帶著這個座標去讀:它們屬於更晚的傳述層,而非早期經典。
與大乘詮釋的關係
許多讀者搜尋「目犍連」,其實是想找「目連救母」——目犍連以神通見亡母墮餓鬼道、依佛陀指示於僧自恣日供養眾僧以救度母親的故事,也就是盂蘭盆節(農曆七月十五)的由來。需要如實說明的是:這個故事出自漢傳佛教所傳的《盂蘭盆經》,屬於漢傳文獻傳統;在巴利傳統中,《巴利專有名詞辭典》(DPPN)的目犍連條目並沒有救母的記載——巴利材料中與之相近的元素,只有他「能看見餓鬼與諸趣眾生」的能力(SN.ii.254ff.)。兩個傳統各自傳承了不同的目犍連敘事:巴利經藏側重他的神通、教學與護持僧團,漢傳的救母故事則發展出影響深遠的孝道與超度文化。本站依巴利原典呈現前者,漢傳傳統的故事並陳於此供對照,不作真偽裁決。
目犍連怎麼死的?
依《巴利專有名詞辭典》(DPPN):舍利弗先去世,目犍連隨後、在佛陀入滅之前去世;《長老偈》保存了他悼念舍利弗的偈頌。至於死亡的情形,DPPN 明言「早期經典並沒有留下記載」。網路上流傳的被外道雇兇襲擊、宿業成熟等情節,不出自巴利經藏這一層早期文獻,也不在本頁所據材料之中,故本頁不複述、不裁決。
目犍連救母(盂蘭盆)是真的嗎?
這要看你問的是哪個文獻傳統。「目連救母」出自漢傳佛教所傳的《盂蘭盆經》,是盂蘭盆節的由來,在漢傳文化中影響深遠。巴利傳統方面,DPPN 的目犍連條目沒有救母的記載;巴利材料中相近的元素,只有他能看見餓鬼等一般人不可見的眾生(SN.ii.254ff.)。兩個傳統各有其傳承,本站依巴利原典呈現,並陳而不裁決。
目犍連和舍利弗是什麼關係?
依 DPPN,兩人是至交:一同在刪闍耶門下修行,舍利弗聽聞馬勝比丘的偈頌證入流後,第一件事就是找目犍連複述,然後兩人一同投入佛陀座下。佛陀在《諦分別經》(MN141)中以「生母與養母」並舉兩人:舍利弗引人證入流果,目犍連引人達到最高義。DPPN 說兩人的情誼與敬重是相互的,分隔兩地時會以天耳天眼相通問候。《無穢經》(MN5)保存了兩人一問一答、互相隨喜的說法現場。
目犍連「神通第一」是什麼意思?
依 DPPN(引 AN.i.23),目犍連在佛陀弟子中的卓越之處(pre-eminence)在於神通:能無數次變現有生命的形體、隨意改變形貌。DPPN 收錄的實例包括:以腳趾撼動鹿母講堂警醒散漫的比丘(SN.v.269ff.)、撼動帝釋的最勝宮以折服其驕慢(MN.i.251ff.)、在梵天界當眾質問婆迦梵天使其認錯,以及能看見餓鬼等不可見的眾生。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神通多用於教學與警策;而他提議用神通解決飢荒乞食問題時,被佛陀拒絕了(Vin.iii.7)。
目犍連說過哪些經?
站內目前可逐段對照閱讀的是《思量經》(MN15):他教比丘先「以自己推知自己」、再逐條省察自己是否有惡欲、易怒、固守己見等十六種難以受教的特質,並以照鏡譬喻作結,附巴利原文與白話對照。另依 DPPN,《相應部》等處還記有他多次說法:佛陀疲倦時請他代講貪欲與離貪之道(SN.iv.183ff.)、講禪那與導向解脫的特質(SN.iv.262–269),帝釋與諸天也曾專程來聽他說法。他在《無穢經》(MN5)中與舍利弗的對答亦可在站內閱讀。